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

優選:陳鈺宜/回歸線之間,妳在哪裡

回歸線之間,妳在哪裡/陳鈺宜


《海神家族》閱讀心得
人生中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沒有答案。
而我們都在尋求解答──或許為了存在之必要與意義?
因為問題而出走,因為解答而回歸。

我好害怕。我不想相信那些年,妳和妳的母親,妳的外婆,經歷了這麼多的哀愁。我必須深吸一口氣,再慢慢吐出來,告訴自己……告訴自己什麼呢?
我好矛盾。我抗拒著進入那個昏黃,沉默的令人覺得刺耳的氛圍裡,又無法自拔的陷溺於在當年的舞台上旁觀。悲劇和生離死別非我所青睞,我卻皺著眉、咬著唇,又翻到了下一頁。讀著……什麼呢?
年初滿17的我,幾乎可以同理妳為何出走後就不再回來,放任自己漂泊,因為家族的過去比異鄉的孤獨還要無比沉重。我幾乎可以想像妳的返鄉是何等勇敢的衝動,游走在記憶的節點,因為有些時候妳必須回頭面對拋下的一切,才有力量繼續向前行。

幾乎。也只是幾乎。

因為人生中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沒有答案。
而我和妳的時代終究沒有重疊的傷痛。但我承接了時代留下的一切,不論 歷史、夢想、遺憾或是悔恨,痂和疤痕。
霧社事件或許是這一切的分水嶺吧,關於我的覺醒,和妳的綾子外婆的 命運。
小時候翻開日治時代台灣歷史,莫名的最記得的故事,竟是關於那張泰雅族抗日英雄照片中沉穩的壯烈。及長,再不能忘懷的是1930年,曾經有個叫莫那魯道的英勇頭目,搏盡自己的生命吶喊全族的權利和尊嚴。一段日月潭的旅行中,我遇到一位爽朗的女性,在導覽之外,她正為族人申請正名。她坦然的敘述著:「泰雅不是我的族名,我們是Sedeq」那一年夏天,我方才把Sedeq填入Atayal的分支之一,隨即被打了個問號。我和她的合照,又是哪個Sedeq故事的開端嗎?
直至今天──課本中已全數更正賽德克曾有的事蹟,我甚至趕了個早起, 實地走訪了《賽德克巴萊》電影取景的那個同真理之光一般的日出。賽德克也還是台灣最新正名的原住民族。可莫那魯道的英魂在彩虹橋彼端安息了嗎?
直至今天──我又讀到妳綾子外婆生命中的那個霧社事件。那個使她遇上林正男和他的飛行夢想,邂逅林秩男和他的革命熱情,最後使她成為來自琉球的 台灣人的霧社事件。我驀然驚覺,歷史用它自己的力量碰觸每個人,縱使它已成過去。我幾乎可以看見這一連串的小事在我生命中留下一道淺淺的刻痕,像被標記的線索。世上沒有意外,只是我們都不知道屬於自己人生的那塊拼圖會以什麼形式,又在什麼時候出現。
也許二二八就是那一塊失落的碎片吧。
印象中,每到「二二八和平紀念日」,政黨不分藍綠總有人發言。或許是道歉,或許是賠償。爸爸總在螢幕外高談著政府的無能和失當。有一次我注意到報紙的半版連署聲明中,出現了我熟識的醫生伯伯的名字。又有一次討論到「轉型正義」,我們的一致共識除了防範悲劇再度發生,也該選擇原諒,並不帶偏見的留下共同記憶。可是,什麼記憶?在228這一天,我沒感覺到和平的寧靜,紀念的安詳,只看見放假一天的學生樂團,在舞台上盡情的搖滾著,衝撞著,以及一再被攪動的荒謬,對立和無感。
而現在,我知道了妳的綾子外婆,靜子母親,甚至是心如阿姨記憶中的二二八。甚至延伸到後來的白色恐怖。那是個失去又獲得,又再次失去的二二八。那是個祕密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又從未揭底的秘密。那是多麼的痛,因為命運把它(不論是愛、生命、自由)給了妳,隨即又把它奪走,令它消失。而妳模糊得感覺到它的真正離去,又無力挽回,也不肯放手。妳的希望竟是來自不曾正式公開的秘密。我突然了解為什麼雙方從來無法和平,世代之後無法紀念。因為那牽扯到大環境下人們的矛盾,真相與希望,秘密和憂愁。我看見缺席的男性,堅強的女性,以及流動的政權,固守的大地。謎般的時代壓力,謎般的紀念和平。而到底,我們又要記住些什麼?

於是,我們都在尋求解答──或許為了存在的意義。

我從來沒搞清楚,爸爸常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口吻甚至帶著點神祕提到的「老芋仔」是什麼。是我討厭的食物嗎?還是什麼「有力人士」?久而久之,我突然發現神祕是不屑與忌憚的混合語氣,是幾個痀僂的老伯伯,操著不像國語的國語,宣示著對黨的忠心。他們是對岸來的人。而我在這岸出生,爸爸是雲林農村子弟。認真計較起來,我幾乎可以肯定,早先我們家的祖先也像當年國民政府一樣,冒死橫越黑水溝,只為了謀求多那麼一點也好的生存空間。他們都是逃離那塊大陸,奔走在這個小島的新移民。怎麼現在爭論著誰是芋仔,誰是番薯?平平攏係咧討生活,咁烏需要為難家己人?
但當我跟著妳下飛機,上計程車,嘩啦啦的追本溯源時,不禁啞然失笑了。難道,就不能單純是「足久無轉來」的臺灣人?回家,回家。每次我都想問爸爸,我們現在讀書工作的地方不是家嗎?怎麼又要回家?我也想問那些「老兵」,到底你們想回到哪個家?那個家還算是家嗎?平平攏行踏佇這塊土地,咁烏需要計較台灣誰人兜?
而當妳清楚的用台語念出那串地址時,當妳二馬父親返鄉探親時,我竟無端的驚慌起來。好久不曾用台語流利的和祖母聊上半天了。我甚至從沒印象童年一玩就大半天的前埕上,門牌號碼到底是多少。年紀愈大,生活的圈子愈廣,竟連過節都罕有機會「回家」。會不會有天,我突然想家,卻忘了家要如何發音?會不會有天,我突然想家,卻忘了家究竟在哪,如何回去?會不會有天,我突然想家,卻忘了家是什麼,值得思念?我益發的害怕自己會獨自一人迷失在異地了。出走之後,要怎麼確認自己的存在,而不是一團空氣在低語?原來,一切的起點都在家,因為有家才有認同,因為認同才會區分你我,而區分之下的歸屬感,來自彼此共同打拼的土地。我突然都懂了,卻說不出懂了什麼……

原來,我們都因為問題而出走,因為解答而回歸。

年紀漸長,或許我們都叛逆的想要逃離些什麼,卻無處可去。妳說,我怎能用「世界不是你想的如此黑暗、功利」來反駁世面比我見的多、閱歷又比我厚了一大疊的父親大人?我只是想要和同伴們一同盡情探索世界的無限可能,恣意揮灑自我而已阿!若說學校是社會把小孩格式化的工具框架,以便及早適應社會;而父母的殷殷期盼,無私付出,是希望孩子幸福,不要重蹈他們的覆轍,那麼他們愛的方式,卻是要孩子接受世界的殘酷,接受社會與時代施加在他們身上的荒謬與滄桑。我再無處可逃。歷史遺留下來的沉重,沒有人必須背負,縱使我們再也回不去。於是,只能出走,也必須出走。而我終究只能在點與點間放逐自己。
妳的綾子外婆也是這麼愛著靜子母親的吧。或許靜子母親也這樣愛著妳?她們把對自己的苛求,對幸福的奢望,投射在女兒身上?但她們又都太害怕了,從不敢正視自己對愛的渴求,選擇漠視,冷落,小心翼翼的收斂著感情,只怕又傷得更深更重。女兒其實也怕啊!隱隱約約地察覺母親的恐懼,卻對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無能為力。為何母親不能偶爾拍拍她的頭,至少笑一下也好?我幾乎可以感同母親的脆弱與堅強,畢竟我們同有天生的母性。我幾乎可以身受女孩的執念與渴望,悄悄地留意著母親。

幾乎,也只是幾乎。

因為闔上書頁,我方赫然發現自己是個多麼幸運的女孩。在我人生的拼圖中,妳的旅程就像千里眼與順風耳一樣,使我再次被牽引回最初的悸動,又再次尋回原先理所當然但彌足珍貴的愛與被愛。終於,我重新發現並拾起過去錯過而散落一地的故事碎片,而填補了原本空洞的突兀又佯裝未見的缺角。我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,也深切的愛著身邊所有人。尤有甚者,在漂泊之後,反而更篤定了自己的存在和歸趨。一如海神家族最後的團聚。或許正因如此──

沒有答案的或許不是那太多的問題,而是人生。
為了人生而為人存在的意義,我們都在尋求每一階段的解答。
因為解答而回歸。因為問題而再次出走。


陳鈺宜:
一個平凡又不甘流於平凡的女孩
最喜歡乘著書本的翅膀
在每一個異想國度飛翔
相信童話會成真,夢想會實現
卡通裡的人物總有一天會在世界角落碰見
一個想改變世界的渺小女孩

得獎作品評語:
未流於個人生命史的叨叨絮絮,而是緊扣原著關於「國族VS.家族」的探討,進而反思身為台灣人存在之意義與價值。文字技巧成熟,說理脈絡分明。-陳昭如